当AI已经可以独立写完前后端,开始处理越来越复杂的算法时,作为一个每天使用电脑工作的人,你在想些什么?

如果你只是软件的普通用户,你首先感受到的,大概是方便。

写一封邮件、整理一份材料、做一张图片、查询一个陌生领域的问题,过去需要打开几个软件,学习一套操作方式,现在只要说几句话。

这很像上一代人经历的无纸化办公。文件不再需要打印,信息传递变快,很多麻烦被电脑消除了。

可如果你是一名开发者,感受会复杂得多。

你站在AI时代最靠前的位置,最早获得效率提升,也最早感受到脚下的地面正在松动。

当一个完全不懂编程的人,对着AI说上一段含混、冗长,甚至逻辑混乱的需求,最后却做出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软件,你会怎么想?

更值得观察的是,他又会怎么想?

AI给外行带来了第二层幻觉

AI本身会产生幻觉。

它可能捏造事实,写出错误代码,用非常确定的语气回答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问题。

但AI还制造了另一种更隐蔽的幻觉:

它让外行误以为,自己已经掌握了一个行业。

过去,一个人完全不了解软件开发,通常还会对工程师保留一点敬畏。

他知道自己看不懂代码,不理解架构,不知道系统为什么会崩溃,也不明白一个看似简单的功能背后,可能藏着多少兼容性、数据、安全和维护成本。

现在,他只需要对着AI描述几句话,就能生成一个网页、一套后台,甚至一段能够运行的程序。

于是,一种判断迅速形成:

写软件好像也没有多难。

工程师不过如此。

以前那些人花几周才能完成的东西,我半天就做出来了。

他没有看到代码里的隐患,没有经历上线后的故障,没有处理复杂系统里的历史债务,也不需要为最终结果负责。

他只看到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能点击的东西。

AI替他跨过了大量学习过程,却没有自动补上判断力。结果是,能力增长了,认知并没有同步增长,ego却先膨胀起来。

模型越强,这种幻觉越牢固。而模型又在实实在在的不断变强

未来AI能够完成更复杂的软件时,他们会更加确信:软件开发本来就是一件人人都能做的事,以前的工程师只是把它故意说得很复杂。

然后,天下工程师皆庸人。

越不懂,越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懂

一个人进入陌生行业,本来需要经历一段谦卑期。

先承认自己不知道,再花时间了解行业的基本概念、运行规则和真实难度。理解得越深,越能看见问题背后的复杂性。

但现在,这段过程正在被跳过。

遇到金融问题,问一下豆包;遇到法律问题,问一下DeepSeek;遇到医学、教育、产品、管理问题,也都可以问AI。

几分钟后,一个人便获得了一套结构完整、语言流畅、看起来很专业的答案。

知识第一次变得如此廉价,也如此容易伪装成自己的东西。

他很难分清,哪些是自己理解的,哪些只是模型临时生成的;哪些观点经得起现实检验,哪些只是统计意义上听起来合理。

久而久之,人会产生一种错觉:

我懂。

其实很多时候,他只是拥有了一个随时可以询问的模型。

越缺少行业经验,越难识别答案的边界;越无法识别边界,越容易高估自己的判断。

过去,无知至少会带来迟疑。

今天,无知可以配上一套极其自信、极其完整的表达。

最终,整个世界开始让AI和自己对话

这种变化继续发展下去,社会可能进入一种奇怪的循环。

老师用豆包布置作业,学生用豆包完成作业,家长用豆包检查作业,老师再用豆包批改作业。

全程只有豆包在学习。

老板用DeepSeek生成任务,中层用DeepSeek解读任务,员工再用DeepSeek完成任务,最后老板继续用DeepSeek评价结果。

全程只有DeepSeek在上班。

每个人都参与了流程,每个人都显得很忙,每个人都能提交一份格式完整的结果。

可人与任务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弱。

老师没有认真设计问题,学生没有完成思考,管理者没有形成判断,员工也没有充分理解工作的目标。

信息在组织内部高速流动,却很少进入人的头脑。

这是一种AI和AI之间的空转。

人只是负责复制、转发、点击确认,再在流程结束之后,把模型完成的结果算作自己的产出。

所有人都在变强,多数人的价值却在下降

AI时代最容易让人迷惑的一点,是每个人能做的事情确实越来越多。

过去不会写代码的人,现在可以做软件;不会设计的人,可以生成海报;不会分析数据的人,也能得到一份看起来专业的报告。

哪怕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学习,只要模型持续升级,他的表面能力也会跟着上涨。

这很像坐上了一部高速电梯。

人站着不动,楼层数字也在不断增加。

于是大家会感觉自己正在变强。

但市场价值从来不由“你能做什么”单独决定,它还取决于别人能不能做,以及完成这件事需要付出多少成本。

当所有人都能生成一张不错的图片,生成图片的价值就会下降。

当所有人都能写出一份结构完整的报告,写报告本身便难以构成竞争力。

当一个外行也能迅速做出基础软件,初级开发工作的价格自然会受到挤压。

人的能力在绝对意义上提高了,稀缺性却在快速消失。

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。

AI让每个人都显得更有能力,也让大量能力变得不再值钱。

对于绝大部分人,最后可能出现一个反常的结果:

工具越来越强,自己懂得越来越少;完成的工作越来越多,实际参与越来越浅;产出看起来越来越专业,个人的替代成本却越来越低。

全程在做事的是AI。

人只是在AI的能力增长曲线上,短暂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AI和此前的科技革命既相似,也更加直接

从更长的历史看,AI依然延续了科技革命的一般规律。

社会生产效率上升,商品和服务更加丰富,普通人能够享受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。世界从总体上看,会继续向上发展。

但宏观进步从来不会均匀落在每个具体的人身上。

一项技术消灭旧成本,也会消灭依附在旧成本上的收入、身份和职业路径。

过去的高价值工作,会逐渐变成低价值工作;过去需要多年训练的能力,会变成软件里的一个按钮;过去依靠经验获得的位置,会被更便宜、更快速的替代方案侵蚀。

于是,人们开始寻找新的需求,发明新的岗位,强调新的不可替代性。

因为原来的事情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人来做了。

人又是一种很擅长制造流程、权力关系和复杂规则的动物。即便效率已经足够高,我们依然可以创造更多审批、汇报、沟通和管理,让所有人继续忙碌。

技术消灭了一部分工作,人类社会再生产出另一部分工作。

其中有些产生新价值,有些只是为了维持组织和人的位置。

世界就在这种循环里一代代向前。

总体不断繁荣,微观个体却始终脆弱。

我们很少谈论被淹没的人

面对时代大势,人们习惯说一些积极的话。

AI会赋能每个人。

人类会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。

新的职业会取代旧的职业。

只要保持学习,就不会被时代淘汰。

这些话未必错,但它们太完整、太光滑了。

它们选择性地跳过了职业断裂时的痛苦,跳过了能力贬值后的无力感,也跳过了技术红利重新分配过程中,被挤到边缘的大多数人。

对社会而言,淘汰一项低效率工作,是生产力进步。

对一个具体的人而言,那可能是他学习了十年的技能、维持家庭的收入,以及用来证明自己有用的全部依据。

时代只记录生产率增长了多少,不会记录某个人在三十五岁时,突然发现自己过去十年的积累已经无人定价。

更残酷的地方在于,我们甚至不知道该劝他们乐观,还是劝他们悲观。

悲观无法阻止技术继续进步,乐观也不能自动解决一个人的生活。

或许,最符合时代气氛的结局是:

他们兴奋地使用着最新的AI,赞叹模型又强大了多少,庆祝社会生产力再次提升。

然后欢呼着,被时代的浪潮淹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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