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段时间,我和一位刚从校学生会执行主席位子上退下来的同学聊了四个小时。
他大四,专业成绩排在后50%,但拿到了某大型央企的offer,入职待遇换算下来月薪过万。他说他同校同专业的同学,大部分在成都996拿六千。
聊天的时候,他几乎每个话题都能给出一个跟一般大学生不太一样的判断——AI会不会替代人类、太空航天是不是风口、运气在成功里到底占几成。
我不完全认同他的每一个观点,但四个小时下来,我觉得他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,看待问题的视角。观点归他,观察归我。在此,分享给你。
“我全都要”是大学里最大的错觉
他大一的时候同时做学生工作和技术方向,但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:做技术的时候坐不住,浑身不舒服;做学生工作的时候,协调、调动、安排,他得心应手。
“很多人大学里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方向,而是什么都想要。“他说,“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,选一个核心方向投进去,剩下的留给生活。”
我们身边,太多人都在用”多试几个”来回避”选哪个”的问题。多试当然没错,但试完不选,就变成了用忙碌掩盖犹豫。
他不是试完就选了,是试完之后,靠观察自己对某件事的反应,做了决定。
他进实验室焊板子、做实验,发现同组的人和带教老师是另一种状态——神情兴奋,非常专注,三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。但他自己坐在那里,没有耐心,待不住,浑身不舒服。
同样的时间,同样的实验室,别人是沉浸,他是煎熬。在他看来,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:这个地方不属于你。
而做学生工作的时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。协调部门、处理跨层级的流程、解决前任留下的归属权和经费分配问题——这些事在别人看来又杂又烦,他做起来却觉得简单,有耐心,甚至享受。
一边是坐不住,一边是停不下来。这种判断方式比单纯的”我分析了一下利弊”要诚实得多。
两次抑郁,和一次顿悟
他有过两次抑郁经历,初三一次,大三一次。
大三那次更严重。表面上的触发点,是职业规划大赛答辩时的一次失言。
那次表达没有处理好,他在领导面前暴露出自己性格里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:太急、太直,也太容易在关键场合被情绪推着走。事情本身未必严重,但它像一面镜子,把他平时不愿正视的部分照了出来。
后面再叠加一些组织里的理念冲突,他开始把很多问题都往自己身上归因:是不是自己不够成熟,是不是不会处理关系,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进入复杂的人际和组织环境。
一个具体的失误,被他不断放大成对整个人的否定。小处的裂缝,最后变成了持续的自我怀疑。
他反复做一个梦。
梦里,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巨石球,左右看不到边界,上下看不到头尾。他要用肉身把它从一端推到另一端,两端的距离以光年计算。可怕的地方还不止于此:这样的石球有数不清个,推完这一个,后面还有下一个,一直排到视线尽头。每次做完这个梦,他都会浑身颤抖,失去意识,在家人看来像发病一样。高二第一次看清这个梦时,他没有崩溃大哭,只是缩在墙角发抖。
这个梦他做了很多年。推,推不动,然后继续推,然后被吓醒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。他回到房间,看冰岛的旅游vlog。看着看着,突然感觉像灵魂出了窍——他以第三人称视角看到了自己的身体,同时能清晰感知到每一个毛孔都在吹风。此前一直纠缠他的自我怀疑、人情世故的困惑,在这一刻全部解开。
“我意识到自己可以掌控自己的思维。“他说得很平静,“之前就像在推一个石球,怎么推都推不动。那一刻突然发现,我可以不推。”
走出抑郁之后,他发烧时又做了一次那个梦。但这一次不一样了——他不再是在地面推石球,而是坐在高楼上,俯视着它。推球的执念消失了。他意识到,梦魇的根源是自己的认知膨胀速度远超身体的承载能力。
这个视角的转换让我想到我之前接触到的一个概念:宇宙视角。天体物理学家泰森说过,他整天面对宇宙,但并没有渺小感,反而”感觉跟宇宙是连接在一起的,我更自由了”。宇宙视角的核心不是让你觉得自己小,而是让你从地面升到高空,看见之前看不见的东西——“多一个视角,就多一个自由度,就不容易把自己限制在一个情境之中”。
他在梦里的转变,几乎就是宇宙视角的一次内化:从推石球的人,变成了俯视石球的人。石球并没有变小,是他站的位置变了。
不过我反复想这个”顿悟”的瞬间——整整一年的酗酒、翻墙、站在高处想跳,然后某天看个vlog就通了?他自己也说,走出抑郁不是一瞬间的事,是状态通透之后才彻底走出来的。那个深夜更像是一个漫长的下坠过程终于触底,而不是什么灵光一闪。
认知比技术和证书更重要
这是他反复强调的核心观点,也是在他的视角中,非常重要的一点。
“对大学生来说,最重要的不是技术、不是证书,而是认知和思维层次。钱和权只是认知提升后的副产品。”
他的论据是:学校的评价标准(国奖、专业排名)和社会的评价标准(认知思维能力)是错位的。很多大学生毕业找不到工作,不是能力不行,是花了四年在一个跟社会脱节的评价体系里卷。
更严谨地说,学校的评价体系并非完全失效。
对于最顶层的学生来说,极高绩点、竞赛成绩、科研经历,本身就意味着强自律、强执行和高压下的稳定输出。这些能力到了社会里,依然会被很多企业认可。
问题在于,对更多处在中上层以下的学生来说,把全部精力继续压在绩点、证书和校内奖项上,未必能换来同等幅度的社会竞争力。它消耗的是四年里最稀缺的精力,也可能让人错过行业理解、项目经验、组织协作和表达判断这些更贴近求职现场的能力。
所以,“认知比技术重要”这句话不能被简单理解成轻视专业能力。他自己的选择,也付出了专业成绩不靠前的代价。这个短板在某些场合依然会产生影响。
更准确的说法是:认知决定你往哪里走,技术决定你能不能走下去。方向感很重要,工具箱也不能空。
关键不在于学校标准和社会标准谁更高级,而在于你要知道,自己正在为哪套标准投入时间,又愿意为这套标准承担什么代价。
AI不会替代你,但会用AI的人会
他对AI的看法很明确:短期有波动,长期全是收益。
他拿互联网做类比:“互联网刚出来的时候,大家担心会计等岗位被替代,结果反而提升了全行业效率。AI也会遵循同样的逻辑。”
他的建议是:不要担心AI替代工作,要想怎么用AI优化工作。把重复性的活交给AI,省出来的时间可以学习,也可以休息。
这个观点不算新,但他的表述方式让我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说”省出来的时间可以学习,也可以休息”。大部分人在讲AI提效的时候,只会说”省出时间做更有价值的事”,好像休息是不被允许的。他加了”也可以休息”这四个字,这件事的选择权,回到了我们每个具体的人手中。
至于”AI长期全是收益”,互联网确实创造了更多岗位,但转型期被淘汰掉的那些人呢?他们的损失是真实的。长期看也许没问题,但”长期”这两个字,对微观而具体的人来说,可能就是一辈子。
风口在老百姓知道之前
他对行业风口的判断逻辑,是整场对话里最让我意外的部分。
“一个新行业,第一个阶段是军用,第二个阶段是国用,第三个阶段才是民用。“他说,“当一个概念传到普通老百姓耳朵里的时候,基本已经到发展尾声了。要吃第一口蛋糕,得在军用阶段就介入。”
他据此判断太空航天领域正处于风口——依据是去年大阅兵新增了太空轨道预备兵的方阵,加上秋招时出现了大量带航空航天背景的新央国企。
这个判断我无法评价对错,但他的方法论值得注意:他不是在追热点,而是在找热点之前的东西。大部分人的风口判断是”大家都在聊什么”,他的判断是”谁开始悄悄布局了”。
运气占成功至少60%
“运气是成功的必要因素,至少占60%。人一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出身。出身决定资源和教育,进而决定认知和眼界。往上溯源,所有成功都离不开运气。”
说完这句,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命运会给你划定一个发展范围,但在这个范围内,你可以做到最好。命运存在,但最终结果还是事在人为。”
这段话最有价值的地方,在于它没有把人推向任何一个极端。只强调“运气占60%”,人容易把无力感包装成清醒;只强调“事在人为”,又会遮蔽出身、资源、教育这些早已写进起点里的差异。他同时承认了两件事:命运会划出一个边界,但边界之内,仍然有人可以争取的空间。
“至少60%“这个数字没法验证,但方向我认同——你取得的成就里,有多少是你自己的能力,有多少是你恰好站在了对的地方?想清楚这件事,人会更谦逊,也更自由。
选工作的底层逻辑:可控性优先
他最终放弃了公务员,选择了某大型央企。原因并不复杂:相比薪资上限和短期刺激,他更在意生活的可控性。
“我只接受能看到80%以上收益的风险。我追求生活可控,需要足够的可预期性。”
他给自己做过一套阶段性规划。前几年先在体系内站稳脚跟,积累资源、理解规则,再根据平台机会和个人状态往上走。
这份工作对他来说,首先是一种生活结构。它能提供相对稳定的节奏、清晰的边界和可预期的路径,也能让他保留足够的余力去经营工作之外的人生。
他很少从“这份工作能不能让我每天兴奋”这个角度讨论职业选择。他更关心的是:这份工作能不能支撑他想要的生活,能不能让他在未来某个时间点,有能力去冰岛、挪威看风景,享受平淡生活。
所以,他并不把钱和权当成生活的终点。那些东西更像工具,作用是换来选择空间、生活秩序和不被外部变量轻易击穿的安全感。
“钱和权绝对不是生活的意义,它是帮助达成生活意义的工具。我的目标是能自由地去冰岛挪威看风景,享受平淡生活。我不愿意为了工具牺牲生活。”
这句话把前面所有的规划都照亮了。他不只在追求稳定,他是在追求一种”不被工具绑架”的自由。选央企不是因为想躺平,是因为这条路能给他足够的生活掌控感,让他有余力去做真正想做的事。
评价标准错位:大学生就业难的一个被忽视的根源
他的判断是:中国教育体系长期更擅长筛选学习能力和学术潜力,也更容易把资源与荣誉集中到少数高绩点、高竞赛、高科研表现的学生身上。这样的机制,对培养顶尖科研人才有价值,也符合某些阶段的国家发展需求。
但它的副作用也很明显:大量处在中间层的学生,很容易在这套评价体系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。对他们来说,学校里最容易被看见的是绩点、排名和奖项,社会真正考验的却常常是行业理解、组织协作、表达判断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。
更准确地说,学校评价标准和社会评价标准之间,存在一段断层。
在校内,绩点、国奖、竞赛、专业排名,是最容易被量化的东西。它们当然有价值。能在这些指标上冲到前列的人,往往具备很强的自律、执行力和抗压能力,这些品质到了社会里依然稀缺。
但对更多普通学生来说,问题出在投入产出比上。把四年全部压在校内指标上,未必能换来同等程度的求职优势。尤其当一个人既没有卷到最顶层,又缺少行业理解、项目经验、表达能力和组织协作经验时,毕业那一刻就会突然发现:自己熟悉的游戏规则,和社会正在使用的规则,并不完全重合。
所以,就业难不能简单归因于“学生不努力”。很多人确实努力了,只是努力被放进了一套更适合校内排序的系统里。它能筛出一部分顶尖学生,也会让大量中间层学生误以为,只要继续卷绩点、卷证书、卷奖项,就一定能获得足够强的社会竞争力。
评价标准错位更像是一个放大器。它不会凭空制造就业压力,却会让很多人在真正进入社会之前,误判自己该把力气用在哪里。
他给我最大的触动
四个小时聊下来,他给我最大的触动不是某个具体观点,而是他身上那种”想清楚了就做”的果断。
选方向,他靠身体反应做了决定;选工作,他靠风险偏好做了取舍;面对抑郁,他靠自我顿悟走了出来。每一件事都不完美——专业成绩不好、两次抑郁、选央企而不是更有想象力的路径——但他没有在”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”上浪费过一分钟。
他自己说:“经历复杂,思想才能复杂。思想复杂,才能想大事。”
这句话未必严密,但它解释了他身上那种不太像普通大学生的判断力。很多想法不是凭空长出来的,而是一个人在选择、冲突、失控和复盘里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这次对话里,有些判断我并不完全认同。他对宏观趋势的把握带着很强的个人确信,“风口在老百姓知道之前”这套方法,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更像一种观察框架,很难直接复制成行动路径。
但这并不影响这场对话的价值。
一个人的观点是否完全正确,和它能否提供启发,并不是同一件事。四个小时聊下来,他更像是给我提供了一个样本:一个专业成绩并不突出、却很早开始理解组织、权力、风险、命运和自我位置的年轻人,如何在毕业前后完成自己的选择。
写这篇文章,希望能为您提供一个视角,一个样本: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如何理解现实、处理选择、承认命运的边界,又如何在边界里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按照惯例,我们“妙计访谈”的文章在发表前,会先发给当事人确认。
他留下了这段关于“认知”的理解:
“认知提高上限,带来驱动力,所有的技术,知识,都会因为一个人认知提高,在他的道路上主动和被动提高,就好像一棵大树的树干,它长高了,然后所有的服务于主干的枝干也会跟着它提高,同时枝干也从四面八方汲取营养来辅助主干提高,但是这一切都要基于主干破土发芽,对一个人来说就是打破他的出生和周围环境的认知上限封锁,一旦破土,上限没了,自然而然未来的可能性也打破了”
祝进步,我们下期访谈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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